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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廢黜皇長子秦弘的太子之位,改封安王。◎
秦弘當了十四五年的太子, 這期間無論回答父皇的問題還是大臣們的請示,秦弘都會先在腦海裏反複思量,确定不會惹怒父皇或是拿錯主意才開口, 久而久之, 他便成了君臣們眼中那個束手束腳、優柔寡斷的太子。
包括少年時期, 秦弘也少有自信滿滿的時候,文先生讓他說自己的理解,秦弘會怕理解錯了讓先生失望惹秦梁嘲笑,武先生讓他與秦梁切磋, 秦弘既怕全力以赴傷到秦梁,又怕保留實力卻不敵秦梁。只有死記硬背就能答對的題目, 或是勤苦練習就能掌握的刀槍之法騎射之技,秦弘才會有足夠的把握。
今日是他在文武大臣們面前宣讀罪己書的日子,在所有人看來, 太子殿下都該是慚愧的狼狽的, 但偏偏就是今日, 卻是秦弘記事以來對自己最有信心的一日, 因為他确定這是父皇希望他做的,确定他這麽做對他對父皇對大齊都好。
所以, 得到父皇的準許後,秦弘站了起來,再轉過身面朝文武百官。
太子殿下雖然清瘦了許多, 但他依然身高八尺有餘,此時他的臉上再無平時的憔悴苦相,大臣們只看到了久違的溫和俊朗, 此時他站姿端正視線在衆臣間平移, 再無往日的彷徨顧慮之态。
單看太子這番儀表氣度, 誰又不服氣他這個嫡長子出身的太子?
剛剛還擔心大哥難堪的秦仁看到這樣的大哥,又心疼又欽佩,敢作敢當坦坦蕩蕩,不愧是大哥!
成國公呂瓒見到這樣的太子女婿,心中很是欣慰,男子漢大丈夫,挨罵就挨罵,知錯能改就還是好兒郎。
左相嚴錫正垂下了眼簾,不忍再看這位他曾經極力擁護的太子,因為他很清楚太子的秉性,只要太子還把治國當成份內之事,再累再怕太子也會戰戰兢兢地背負儲君之責走下去,只有徹底地放棄了,太子才會心神安寧如卸千斤重擔。
在文武百官或詫異或複雜的目光中,秦弘放下手中的奏折,一邊依次掃視滿朝文武,一邊誦讀他親自寫好并背熟的罪己書。
“身為太子,弘有七罪。”
“首罪不孝。自我年幼,父皇便教導我要博覽群書效仿聖賢,我明知朝廷用人當奉行公正,卻以太子之尊脅迫吏部尚書舉薦庸臣,不遵父皇教誨,是為不孝。”
“次罪不忠。父皇為君,我為臣子,臣子以公謀私欺君不報,是為不忠。”
“三罪不仁。我用貪官,貪官所貪皆得于搜刮民脂民膏,百姓因我受害,是為不仁。”
“四罪不賢。入朝多年無尺寸之功,內不能規勸長姐懸崖勒馬,外不聽賢臣勸谏修身克己,是為不賢。”
“五罪不智。參政時明知有違律法成例卻一意孤行,不辨是非曲直,是為不智。”
“六罪不勇。父皇南巡前命我監國,将大小國事盡托付于我,我卻畏難怕險,每遇災亂戰事皆推給中書省決斷,是為不勇。”
“七罪不良。身為長兄,德行皆有虧于心,無法以身作則,愧對手足,是為不良。”
太子句句擲地有聲,百官們垂首靜聽,竟是每一條都無法反駁。
支持太子的,覺得太子過于坦誠了,有幾條明明可以不說,可太子親口都列出來了,他們便有心替太子美言轉圜也無力。
秦弘也不需要他們的美言,他轉身,重新朝龍椅上的父皇跪下:“父皇,這七罪兒臣其實早就心知肚明,每每想起都慚愧悔恨煎熬,只是兒臣懦弱慣了,不敢主動向父皇請罪。如今罪狀敗露,父皇竟還不忍心重罰兒臣,兒臣感激涕零,只是兒臣無才無德實在不配再做儲君,懇請父皇成全兒臣,廢黜兒臣的太子之位吧!”
如一石激起千層浪,剛剛還只有太子一人聲音的大殿上瞬間亂了起來,處處都是大臣們的震驚、議論之語。
秦仁第一個跪到了大哥身邊,秦弘扭頭,目光嚴厲聲音也嚴厲:“三弟若還認我這個大哥,就請耐心聽我與父皇說完,不要妄加乾涉。”
秦仁愣住了,從小到大,大哥第一次用這樣的眼神看他。
興武帝擡手,等大臣們安靜下來,興武帝先讓三兒子退回原位,再皺眉看向太子:“上次朕要罰你與永康,你拿這話威脅朕,今日朕讓你宣讀罪己書,你便又來威脅朕?難不成大齊的儲君之位在你眼裏只是玩物,可随你想要就要,不想要就丢?”
上次跪在這裏的太子淚水漣漣,此時擡起頭的太子只有一臉冷靜與堅決:“父皇明鑒,兒臣絕不敢輕視太子之位,少年時兒臣便深知父皇開國不易,深知父皇将天下萬民的溫飽安穩看得比父皇的性命還重,故兒臣也早早立下宏願一定要做好大齊的太子,竭力為父皇分憂。”
“可兒臣空有滿腔抱負,卻沒有從容處理政務的才乾,更沒有勇于面對天災戰禍的魄力,從兒臣入朝的那一日起,兒臣時時刻刻都如履薄冰,唯恐一步行錯便壞了父皇勵精圖治才創下的國泰民安。十幾年了,兒臣不但幫不了父皇任何忙,還屢犯糊塗給朝堂添亂,最可笑的是,兒臣憂慮成疾,竟還落下了無治的頭疾之症。”
“父皇,這江山的擔子太重,兒臣是真的無力再背負了,兒臣也怕,怕頭疾頻發短了壽數。”
“父皇怪兒臣懦弱無能也好,怪兒臣貪生怕死也好,兒臣真的不想淪為敗壞大齊江山基業的罪人,今日所言句句屬實,絕非怨恨父皇罰兒臣的沖動威脅,還請父皇成全!”
說完,秦弘重重地叩首在地,保持跪伏的姿勢不動了。
興武帝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太子,氣到額頭的青筋都爆出來了。
帝王氣成這樣,一時之間大殿上鴉雀無聲,沒有官員敢擅自議論,也不敢冒然勸皇上息怒。
忽地,興武帝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速度幾個大步跨下禦階,對着太子就是一腳:“想當年朕在戰場幾番出生入死都沒怕,如今天下太平了,朕直接把太子之位送到你手裏,還給你安排一幫能臣為你出謀劃策,只讓你監回國竟然都把你吓出頭疾了,老秦家怎麽有你這種窩囊廢物!”
“父皇,父皇!”
在興武帝還想再繼續踹太子的時候,秦仁飛撲過來,從後面死死地抱住了父皇的手臂與腰,因為太怕大哥被父皇踹出個好歹,秦仁渾然忘了一切,撲得動作太大,以至于兩邊的袖子都飛甩起來,這一甩,也甩出了兩個嬰孩拳頭大小的物件。
興武帝沒看到,沖過來勸架的大臣們也沒有看到,但東西落地會發出聲響啊,咚咚兩聲之後還跟着幾聲亂彈的咚咚,直接就把所有人的視線都引過去了。
興武帝難以置信地盯着那兩個灑出水的小壺,再見鬼似的看向圍過來的一圈大臣們,什麽東西?誰的東西?
被父皇踹倒在地的秦弘閉上了眼睛。
秦仁臉都白了,可看眼倒在那裏的大哥,秦仁撲通跪下了,低着腦袋道:“禀父皇,兒臣怕冷,那是兒臣藏在袖子裏暖手的湯婆子。”
興武帝木頭一樣僵硬地轉動腦袋,視線在那兩個湯婆子與老三身上來回移動,突然又是一腳狠狠踹在了老三胸口。
秦仁哀嚎着倒在了大哥身邊。
興武帝還想追過來,沒等呂瓒、張玠攔住,興武帝身形一晃,仰頭朝一側倒去,幸好被兩位大将同時接住了。
剎那間,喊皇上的喊皇上,喊父皇的喊父皇,大殿上亂成了一團。
沒多久,興武帝被擡回了乾元殿,剛把人放到龍床上,禦醫還沒來呢,興武帝自己醒了,記起方才的事後就喊樊鐘,讓樊鐘帶人把太子、鹹王都拉下去,一人打二十鞭子:“給朕往死裏打,都往死裏打!朕沒有這樣廢物的兒子!”
樊鐘跪到地上,請皇上息怒。
不用他為難,嚴錫正、楊執敏等文臣已經嘩啦啦跪了一片,都求皇上息怒。
興武帝打不着被擋在後面的倆兒子,氣得捶胸頓足,最後将那礙眼的倆玩意都攆了出去。
秦弘、秦仁雙雙跪在了乾元殿外。
跪了一會兒,秦仁小聲抱怨旁邊的人:“都怪大哥,你不說那話,父皇就不會生氣,我也不會露餡兒挨打。”
秦弘看着一邊說一邊揉胸口的三弟,笑了:“三弟,其實大哥最羨慕的就是你,什麽都不用多想,什麽也不用多做。”
秦仁:“……那是因為有大哥在擔着國事的重任,我才能沒心沒肺地吃吃喝喝。”
秦弘:“可大哥累了,大哥真的扛不動了,跟父皇請辭也是認真的。”
秦仁呆呆地張着嘴,視線在大哥明明氣色好轉起來的臉上游移。
秦弘還是笑:“一想到辭去太子之後我也能跟你一樣清閑,這幾日我吃得好睡得好,氣色當然勝過從前。”
秦仁:“……”
殿內,興武帝喝了藥休息後,退出來的大臣們就又來勸太子了,勸太子不要再提請辭之事。
秦弘一副看破紅塵的超然:“我無德無能再做這個太子,與其勉強為之将來讓父皇的基業毀在我手裏,我寧可此時觸怒父皇。諸位不用勸了,如果父皇不答應,我便在此長跪不起。”
這可是太子啊,未來的新君,太子不想乾了,大臣們能輕易答應?
于是,一幫文臣們嘩啦啦地跪下去求太子回心轉意,明知勸不了的嚴錫正等人也得跟着跪。
何元敬趕緊進去禀報皇上。
小半個時辰後,興武帝才披着大氅出來了,掃眼都跪白了臉的大臣們,他對太子道:“你當真不願再做大齊的太子?”
秦弘:“是,如果兒臣可以選,兒臣一開始就不想背負這千鈞重擔。”
興武帝冷笑一聲,對大臣們道:“都聽聽,竟是朕強人所難,是朕非要把太子之位塞給他,還害他得了頭疾之症啊。”
秦弘叩首:“兒臣絕無怨怪父皇……”
興武帝直接又是一腳踹過去:“你快閉嘴吧!不當就不當,朕成全你!來人,拟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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興武十八年冬月十三,興武帝廢黜皇長子秦弘的太子之位,改封安王。
因秦弘惹了聖怒,興武帝下完旨意就命長子一家即刻搬出皇宮,不要再礙他的眼。
嚴錫正終于替皇長子求情了,求皇上至少再給安王一家一段時間,等修了王府再搬。
興武帝:“他等得起,朕怕朕會被他活活氣死!要王府是吧,把麟兒還沒入住的公主府給他,直接換塊兒匾額就是!”
六十五歲的左相大人驚駭得瞪大了眼睛!
【作者有話說】
來啦,100個小紅包,明天見!
嘿嘿,求營養液呀[三花貓頭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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